秘则为花

· 日志

《君名》的死亡、记忆与政治

2025-9-13 23:05 · 7 分钟阅读
之所以写这篇日志,是因为在网络上经常可以看到这样的言论,就是认为诚哥“不够政治”。很多人也会把日本创作者分为两类,一类是政治的,比如押井守、富野,一类是不政治的,比如诚哥、高桥留美子,认为后者缺乏深度,只关注情情爱爱,描写的都是青少年那种肥大且幼稚的自我。

众所周知,我一向认为诚哥是“后宫崎骏时代”最接近押井守的男人,诚哥真的不够“政治”吗?我看未必。所以,这次就以“灾害三部曲”的《君名》为例,谈一谈诚哥作品中的“政治”,新生代而非旧时代的“政治”。

还是从稍远一点儿的地方讲起,有关注我的人应该知道,我最近读了大谷正的《甲午战争》。大谷正提供了一个有趣的有关死亡与政治的案例,即国家性的悼念仪式如何促成了国家内部的政治和解和新的国家认同的产生:在甲午战争之前,由于戊辰战争、西南战争等一系列内战的存在,日本社会内部其实存在大量政治撕裂的,不同阵营的死难者亲属,对大规模悼念活动无法形成一致。由于倒幕和佐幕、西乡隆盛和明治政府的站队问题,旧藩阀与政府之间也颇多抵牾。但以“征清”(以及之后的“征俄”)胜利为基点,明治日本得以抛弃过去国家内乱的旧“志士”,在对新的“征清”勇士的统一悼念上建立国族认同。凡明治二十七年后的战死者,为新生日本国之卫士。于是,以“靖国”之名,日本得以诞生。

可见,死亡与政治有密切的关联,特别是对死亡的哀悼和记忆,构成了共同体政治最重要的一部分,也就是所谓的“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战争,解决了共同体的外部威胁;死亡与哀悼,则消灭了共同体内部可能得分裂。战争可以带来死亡,因此战争在塑造近代国家的历史进程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但还有另一种力量也可以带来大量死,那就是诚哥要讨论的“灾害”。

《君名》其实是一个关于死亡与哀悼、记忆与遗忘的故事。故事以泷时间线的三年前,陨石“提亚马特”飞过东京上空,其碎片坠落于系守町,杀害了一半人为开始。当晚,泷在天台上目睹了璀璨的流星划过夜空,却只留下了一句轻轻飘飘的感想:“当时只觉得十分美丽”。

三年后,泷突然发现自己能与少女三叶交换身体,泷体验三叶的乡村生活,作为巫女拜见了系守町的“神体”,三叶则经历了东京都市大冒险以及与前辈dokidoki的恋爱展开。在与前辈first date的当天,泷终于察觉了自己对三叶的心意,但却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与三叶交换身体的能力,再也无法找到三叶。

从后面的故事中,我们可以知道,泷与三叶的时间线其实有三年的错位,在泷三年前看到陨石的当晚,三叶就已死于系守町坠落的陨石碎片。但这就带来了一个很不自然的问题,泷为什么不知道三叶的所在?

既然系守町在三年前遭遇了重大灾害事件,既然事件在当时受到了广泛的报道和关注,那么这张极具标志性的火山口湖的照片,就一定曾出现在泷眼前。为什么泷没有认出系守町的位置呢?

很简单,因为遗忘。

首先要说的是,在信息过载、资讯高度发达的现在,三年之后遗忘掉一场与自己无关的、不大不小的灾害,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就像我也不会记得北川县城、雅安县城的样子,国家如今也很少再举办相关事件的纪念活动。所以,泷三年后无法记得系守町很正常,除了一家安静的美术馆,在国家、媒体的任何地方都找不到那张火山口湖图也很正常。但诚哥刻意把这种“遗忘”呈现出来,背后凸显的其实是表现当下原子化的现状,国家与民众的疏离、中央与地方的疏离、人与人之间的疏离,这构成了诚哥眼中日本国家的问题之所在。

而为了对抗这种“遗忘”,诚哥就借助了“世界系”奇迹的力量,这种奇迹既是日本之外的彗星“提亚马特”的力量,同时却也是日本内部系守町“神体”的力量,以“提亚马特=神体”“sf=民俗神话”的极致浪漫,让泷和三叶交换身体,让无关系者变成亲身体验者,让三年之后的泷不得不为三年前的那句“当时只觉得十分美丽”而感到悔恨,在寻找灾难的真相、对抗“遗忘”中获得happy ending。

而泷个人对遗忘的对抗背后链接的又是日本国家对遗忘的对抗。好事者经常引用麦克阿瑟的“日本国家只是一个12岁的儿子”的说法,来讨论日本国家的问题。所谓“孩子”就是无法对他人负责:日本国家如孩子般任性,在昭和以前将自己的国民送往必败的战争,日本国家又如孩子般懦弱,在昭和战败以后无法赋予国民新的身份认同,任由意识形态的分裂,这都是如孩子般的无法对他人负责。

如果我们赞同福泽谕吉的“一身独立,一家独立,天下国家亦独立”,那么日本国家如何成熟,也就是少年如何成熟,日本国家如何对全体国民负责,其实就是少年如何对“最初一人”,即让少年成长为男人的“少女”负责。因此,少女担负了世界的存亡,少女=世界,这就是“世界系”。

诚哥在《君名》中最终完成的就是这种“灾害的共同体”“记忆的共同体”,少年通过对抗遗忘,完成了与少女的连接,日本国家则通过对灾害的记忆、悼念,完成了与国民的连接,这就是构成了日本国家的巨大的“缘”。如果说,过去的明治日本是建立在共同悼念“征清”“征俄”勇士之上的“靖国之日本”,那么诚哥理想中的日本国家则是建立在共同悼念“灾害”死难者之上的“治灾之日本”。这种理想国家最终具象化,就是《铃芽》中与“常世之蚓厄”共生共荣的日本国家。

这就是诚哥的“政治”,是新生代放弃了旧时代的左与右之后,于日常和风景之中的“死亡与记忆”的政治。确实,诚哥不会像押井守、富野那样直接描写国家体制,但他会通过泷与三叶交换身体后,震惊却又无碍地融入周遭的生活,来弥合乡土与都市、历史与现在的撕裂,暗示日本国家内部的高度一致性。诚哥也不会讲拓植奇袭东京、哈萨维奇袭香港,但他会还原一个系守町的地理、风土、信仰、机构、町政治,以此来展示一个真实的地域共同体是如何运作的。在我看来,诚哥其实是00年代一批人中对日本国家问题有最深入思考的创作者,也是“后宫崎骏时代”最接近鸭的男人。当然,新鸭不会以旧鸭的方式讲故事,因为这已经是新生代的故事了。很多人以旧鸭的标准来要求诚哥,觉得诚哥“不够政治”,其实是刻舟求剑了
#1 - 2025-9-14 08:25
诚哥的创作的新政治其实是在另一个问题上:
诚哥尝试用景观化的美学(风景、氛围、公共空间感),以公路电影、各地废墟和祭奠场所的旅行来弥合公共性与私人化的裂痕,但问题在于,如果观众不能与铃芽的私人情感共情,公共议题就难以落地。
这种柔性民族主义的包装、灾难的神圣化,和我们刚刚/已经经历的“抗疫/灾害”叙事一样,都极可能成为话语主导、历史复杂性被抹平的工具。
只不过这些话都在花哥另一篇文章里谈过了,可以当参考文献了(bgm38)
很期待诚哥下一部要做点什么(bgm200)
#1-1 - 2025-9-14 09:33
大金花鱼
抗疫实败于俄乌战争,这种多重耦合叙事太过复杂,基本不可能由任何导演在单部作品中完成讨论,就不提了吧。所以很明显,诚哥一旦开始讨论这种宏大叙事,就不应当回避全球化资本主义和后雅尔塔秩序的晦暗未来。这方面还得看手冢。
#1-2 - 2025-9-14 10:10
秘则为花
其实不一样,国内的“抗疫”是建立在生者的救助上,诚哥的“承灾”则是建立在死者的哀悼上,在绩效神国,后者完全是被压制的
#1-3 - 2025-9-14 10:18
秘则为花
大金花鱼 说: 抗疫实败于俄乌战争,这种多重耦合叙事太过复杂,基本不可能由任何导演在单部作品中完成讨论,就不提了吧。所以很明显,诚哥一旦开始讨论这种宏大叙事,就不应当回避全球化资本主义和后雅尔塔秩序的晦暗未来。这方面...
所以,诚哥其实不谈311,诚哥只谈311后对死者的悼念,这就像战后日本如果只竖个“日中战争死难者纪念碑”,而不是大张旗鼓的搞国家神道,争议就会小很多,诚哥就是要回避这种问题。只是,你不去找宏大叙事,不意味着宏大叙事不会反过来找上你(bgm39)
#2 - 2025-9-14 10:46
(目前最喜欢小咲了)
不知道政不政治,但一定经济🙃
#3 - 2025-9-14 15:00
鸭子和富野归根到底是冷战的人,哈萨维其实是历史剧,再过十年,想必就全是日子人的政治了
#3-1 - 2025-9-15 00:12
大金花鱼
这玩笑开得太大了,现在分明是茨威格和本雅明的时代……
#3-2 - 2025-9-16 00:13
brawatozage
让宏大叙事叙事退场,在「永无止境的日常」里轻松活下去,已经是三十年前的口号了

但日常一直都没能成为版本主流,零零年代格差社会恶化,选择轻松活下去的日子人会变成被社会杀死的家里蹲,是大逃杀的版本

一零年代有大地震,是新海诚和庵野秀明灾难片的版本。

二零年代的日服跟上了国际服的内容更新,从虚拟世界回归现实,左右叙事回归,是参政党的版本
#4 - 2025-9-15 09:49
其实诚哥在访谈里是明示的:
新京报:在《你的名字。》里,宫水家族发挥了记忆装置的作用,以避免灾难代代相传,你对拍摄存档记忆,并将其传递到未来的电影的可能性有什么设想?

新海诚:我没想过,我的制作能持续五年、十年或更长的时间,我很庆幸在这个时候能拍一部让几代观众都看到的电影,并且我认为现在不拍那就太晚了。举个例子来说,我12岁的女儿看了《你的名字。》 哭得非常厉害,这是她第一次理解了电影的意义,她说电影很好,但她似乎很难将这部电影与东日本大地震联系起来。我认为她不可能把这场灾难想象成千年一遇的彗星撞击的隐喻,对她来说这场灾难是与她这一代人无关的事件。随着时间流逝,他们与灾难间的距离将变得更遥远,但我认为世界上是应该有像铃芽这样有所记忆的人。铃芽和我女儿在年龄上相差不大,如果我们能通过以娱乐的形式创作像《铃芽之旅》一样的故事,使青少年观众与12年前的世界保持联系,我相信这是一个我们能做到的、有巨大意义的大工程。
但我觉得批评诚哥“不够政治”也没什么问题,因为他不具备弥合个体成长与社会议题的能力,也不具备自上而下的结构性视角,大概只能称其为“真诚但缺乏洞见”?
#4-1 - 2025-9-15 11:24
秘则为花
因为共同体本来就不一定是“结构的”,或者说,当我们讲“结构的”时,我们一般讲的是一种刚性约束、优位原则,一系列自上而下、以等级制展开、依次发生的法则体系,但共同体并不一定是等级制组织。这就是国内观众难以感知到的,因为国内对“政治”的理解很大程度上就是“组织起来”,就是无组织不政治,官方对政治史的书写也是一个个组织相继登场,最后出现的是甚至是两个列宁式的秘党组织。所以,建立在文化、情感、习俗上的共同体政治就被忽视了
#4-2 - 2025-9-15 13:15
Aoidiva
秘则为花 说: 因为共同体本来就不一定是“结构的”,或者说,当我们讲“结构的”时,我们一般讲的是一种刚性约束、优位原则,一系列自上而下、以等级制展开、依次发生的法则体系,但共同体并不一定是等级制组织。这就是国内观众难...
我懂你意思。在国内观众的语境下,“政治”更多还是一种所指。因而按照这种粗暴的二分法,的确只有少数导演是满足标准的(bgm38)
#4-3 - 2025-9-16 09:59
大金花鱼
“这种结构性视角”是共同体叙事的敌人,所以诚哥不可能选择。
#5 - 2025-9-16 01:57
(hello)
以前的日常太平坦,讲不成故事,才需要虚构叙事来引入性、死亡、灾难这些日常的「外部」

这些拍动画片的能讲给日本人的故事,都是在变轻的上层建筑上穿针引线,故事的保质期撑不到下一季新番上映

灵活就业劳动派遣努力对抗生活一辈子脱不了贫困线,老后破产天天吃豆芽子,现在是变重的下层结构的版本

疫情后,二零年代日本的时代精神和民族叙事,不在电影院和电视里,在奈良鹿仙人的推特和参政党的街头
#5-1 - 2025-9-16 11:27
秘则为花
不是平坦的,诚哥这一套实际上也是“日本受害者论”。其实,从《云彼》开始,诚哥就在讲述日本受害者的历史,《云彼》里日本分裂,就是挪用朝韩分裂,描述的是一种被殖民者的历史,而非殖民者的历史。因为整体面下行,让日本人接纳“加害者”的身份、“加害者”的历史,已不可能,所以只能在“受害者”上建立新的认同
#6 - 2025-10-21 00:16
(我静静地缩在玻璃球里~)
其实这个理念也算是贯穿了诚哥的“三部曲”吧,尤其在铃芽之旅中表现的尤为明显。铃芽之旅全片对蚓厄与地震的描述,以及几乎明确表达的对311死难者的纪念,其所表现的就是一种记忆和缅怀。甚至更为直接的反映到了社会。而这个片子评价不好,也是因为在世界系逻辑下,推动剧情发展的“情感要素”,即那个蕴含“世界”意义,担负拯救世界任务的“少女”出了故障,导致整个叙事根基崩塌了(bgm38),可以说诚哥成也是世界系,败也因为世界系吧(bgm38)
这么说,诚哥心目中的理想社会,更像是一个基于共同的“记忆”与“悼念”来建立“认同”,进而实现集体凝聚,达成国家治理的目的。国家机器,政府机构等等更为“政治”的要素是被抛弃或者弱化掉的(新生代观众们应该也看不下去这种作品了(bgm38))
所以现在我更期待诚哥还能整出什么新活(bgm38)毕竟世界系这套他都快玩烂了,再出类似的观众估计也不买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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